花雕蒸蟹

一个正直的人

一个庸俗的爱情故事(上)

一个庸俗的爱情故事(上)

 

 

素还真遇到叶小钗的时候,刚从菜市场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子黄瓜,头顶骄阳似火晒的人睁不开眼,整个人像颗被盐腌过的小青菜行走在路上,穿越过几个拎着菜筐子的阿姨,眼皮沉沉的抬不起来,非常没有精气神,一点都不像努力奋发向上的当代青年。

 

买黄瓜做什么,这么热,七八月份正是恨不得全身剥皮拆骨放进冰箱里的时候,嘴里又干又苦,张张嘴,一丝气息都好像带着火,什么都吃不下,又不想进厨房,烟熏火燎,弄点拍黄瓜,姜醋剁椒拌一拌,浇一勺油辣椒,下个紫菜蛋花汤,能送两碗饭,要么下碗碱水面,过冰水,黄瓜切细丝,浇点麻酱,也能糊弄过去,实在不想进厨房,随便洗洗直接咬着吃,摊在沙发上,随手打开电视机,不拘束哪个台,放空自己,一餐也就对付过去。

 

横竖家里只有他一个人,倒是有个儿子,因着一些事跟他不对付,两人在家里大眼瞪小眼,动不动就拌嘴,又不能真动手,如今正是叛逆期。素还真是单亲父亲,对父子关系非常苦手,头发都要掉,暑假一到,儿子包袱款款直接去同学家,和小伙伴一起去了山上避暑,那家与素还真认识,几次家长会倒也是见过几次。

 

叫什么?好像叫洛子商。

 

他家大人倒是一派仙风道骨,很是不像凡人。

 

凡人啊凡人,最大的烦恼从早上睁眼开始想吃什么,吃完早餐想午餐,吃完午餐想晚餐,三餐都想完了,躺在床上了,又开始想第二天应该吃什么。

 

不想吃的怎么办?要么就想买吃的钱从哪里来,凡人就那么几件事,不过吃饱喝足,就是天下最重要的事。

 

正当素还真脑子里一片虚空的时候,突然几声惊叫传来,茫然抬起头,一个人狂奔着向他跑过来,鸭舌帽压住眉毛,看到他挡在面前,眼里露出凶光,抄在口袋里的手动了一下,刺目的阳光反射出银色光芒,看的素还真眯起眼。

 

“抓小偷啦!抢钱包啦!”有人高声喊,几个汉子跟在那个人身后跑,哐哐的追,又有人掏出手机报警,喂喂喂妖妖灵吗有人持刀抢劫啦,场面一顿乱。

 

素还真叹气,往一侧闪过,给那人让出一条道来,把黄瓜放在地上,一把抓住那小偷的左臂,一手按肩,手灵活的一扭,已经卸了他的劲,一个擒拿手将人摁在地上,膝盖顶住他背,小偷手乱动,掉下一把小刀来,在地上叮当响。

 

几个汉子跑上来,七手八脚的将小偷摁住,被抢了钱包手机的阿姨喘着气赶上来,千恩万谢的要给素还真鞠躬,素还真避之不及,刚想偷跑,耳边就传来熟悉的声音,“二哥?”

 

一听到这个声音素还真就觉得不好,站起来一看果然是他,后知后觉的想起这附近就有派出所,收到有人报警的信息,三分钟就能出警到这里。

 

那个警察要过来跟他说话,素还真朝他打了个手势,示意他先将人处理完,慢吞吞的拎起手边的黄瓜,寻了个阴凉的地方靠着。

 

等围观的群众散去,那个警察示意跟着的人将小偷带回去做笔录,抬手看了看表,摘下帽子朝他走过来。

 

“二哥,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你。”

 

摘下帽子的警员露出一张脸,眼瞳漆黑,眉目如画,帽子压着鬓角,此刻被汗水浸透,显出黑鸦鸦的颜色来。

 

“出来买菜。”素还真摸了一下口袋,没带打火机,就改了个姿势换个手拎塑料袋。

 

小警员叫莫召奴,穿着普通的警服,帽子一盖,也不像小警察,倒是像哪里来的大明星拍戏,一举一动自带风流。

 

此刻他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二哥,您也休息够了,都两年了,什么时候调回来?文职虽然清闲终究没啥意思,大家可都盼着呢。”

 

素还真摸出烟来,叼在嘴角,没带打火机,只好决定速战速决,“现在挺好的,回去做什么。”

 

莫召奴高深莫测的看他一眼,知道此刻突然相见,他有些不适应,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,凑上前去拢着火苗一撩,姿势熟稔无比,是做惯了的动作。

 

素还真隔着烟雾看他低垂的眉眼,“这么点小事,怎么是你带人来。”

 

“最近有个案子,从局里过来查点资料,这边人少,又近,就过来帮衬下。”莫召奴带上帽子,“带着个新人,多见见场面也好。”

 

说着转身叫了一个人过来,“二哥你肯定觉得这个人很眼熟。”

 

素还真这才注意到莫召奴身后跟了个人,一直低着头也不言语,听到有人叫他才抬起头,一双眼睛直直的看向素还真。

 

素还真叼着烟,漫不经心的抬头看过去,正跟那个年轻人眼神对了个正着,嘴角细小的抽搐了一下,一截烟灰顺势砸在地上,无声无息,好似一个平地惊雷,可惜是个哑的。

 

他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枯的好像秋天的落叶,“这是?”

 

莫召奴把年轻人拉到身前,“新人,叶小钗。”

 

又转头对叶小钗说道,“这位是素还真,B市警界传奇人物之一,别看他现在荣养不管事,可不能小瞧。”

 

叶小钗一张少年面孔,眼神璀璨,身量修长,脸上有一道浅色的疤痕,颜色极淡,位置却极为凶险,可见当时生死只在一线间,他紧紧盯着素还真,半响之后笑了笑,伸出手,微微前倾,做了一个友好的姿势,“前辈。”

 

生活,生活是什么,生活就是一盆狗血,永远在你无法预料的时候当头浇下。

 

素还真伸出手,跟他交握了一下便松开,并没有用力气,非常的客套,眼神松懈,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,和蔼可亲,教科书一般面对后辈的表情,仿佛那个响雷炸在了豆腐里,悄没声西。

 

只是觉得年轻人抽回手的时候手指微曲,不是很尖锐的指甲从掌心划出一道涟漪。

 

莫召奴抬起手腕看看表,“该回去了,”说完又看向素还真,“难得看到二哥,晚上要不要出来聚个餐?屈叔也在,二哥存了心不跟我们联系,我们可都还想着你呢。”

 

素还真浅笑浅笑再浅笑,若是平时也就答应了,眼前这个人在他倒要斟酌一下,“得空再去,有事联系我,你知道那个号码。”说完转身拎起塑料袋,夹着烟的手半空中挥了一下,转身便走了。

 

叶小钗牢牢盯着他,莫召奴转身走了见他没动,又喊了一声,叶小钗应了一声,这才跟着走了。

 

 

素还真心想,作孽啊作孽。

 

他跟叶小钗,自然是认识的。

 

当初为了端掉B市一个地下黑帮,他化名进去卧底两年,凭本事混进高层,搭上了叶小钗这个黑帮太子爷,当初以为这个太子爷必定是要继承产业,手里料肯定不少,便存心接触,谁知道欧阳上智一心要洗白他,从小送到国外寄宿,身家清清白白,回来之后也不让他接触核心,进了大学,对外撇的干干净净,外人一看以为是黑帮内斗架空继承人,明眼人瞧一眼就懂。欧阳上智混迹黑道多年,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,却也知道树大招风后患无穷,身后不知多少双眼死死的盯着他,他一生无儿无女,只有这个义子,出生没多久就跟着他,表面上的疼爱自然不作数,一心为他铺垫后路才是真。

 

可怜天下父母心,素还真叼着烟,掏出钥匙打开门,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放,把脸埋进毛巾狠狠揉搓了两把,打开空调,站在冷风中眯起眼。

 

当时叶小钗在大学修习,素还真深得欧阳上智信任,被派去开车接送这位太子爷,平时无大事时候也会贴身保护,两人之间话自然是不能多说的,叶小钗那时候已经十分沉默,几乎是孤僻,出身背景让他知道多说无益,在旁人看来十分冷酷,整个人宛如冰雕。

 

后来,枪林弹雨各种火拼中救过他几次,以命相交换来少年的全心对待,只可惜,真心错付。

 

两人在最后的场合拔枪相对,叶小钗冷笑,枪枪都是往致命的地方打,他是真的要素还真死。

 

最后关头欧阳上智提出可以与警方完全合作,要求只有一个,叶小钗对帮内事务完全不沾边,是个干净的,放过他。

 

警方答应了这个条件,自然也是衡量过叶小钗这个人是否会带来风险,他对地下交易一无所知,除了几个贴身保镖和素还真,几乎不与帮会众人有联系,更别说一些内幕。素还真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,去心理科呆了整整一个月,打了报告提出转岗,从此远离第一线,与以前的同事断了联系,不问世事,心甘情愿的过起了老年人生活。

 

眼看两年过去了,素还真心想,怎么被他混进去的,莫不是想办法找他来报仇了。虽然一切都是为了正义,可当年他确实欺骗了叶小钗,少年满腔热诚,掏出真心来给他,可惜了。

 

他把烟碾在桌上,虚无缥缈的笑了笑。